岁月从指缝间水一般流过,十余年时间里新朋故知聚散无常,已经不大有人知道我读书时那所初中的名字了,而我也在风来尘往日渐忙碌中愈发疏远了故乡的中学。然而,究竟做不到完全忘却,有种心结慢慢滚抱成团,随岁月流走愈发沉重。那些灿烂的日子,那曾经为梦想发出的铿锵誓言,为奋斗而淌下的涔涔汗水,那些哭过,笑过的心情,于今想来,都是我人生当中无法忘却和割舍掉的记忆与财富.
那年我十三岁,刚小学毕业,初考过后,被县城一所中学录取。正当我满怀憧憬到县城读书和生活时候,年迈的祖父不幸身患重疾,危在旦夕。父母倾尽家财,还四处向亲戚朋友举债给祖父治病,还是没有留住祖父的性命。简单的,葬礼安排在一个日光惨淡的下午,数锨黄土掩去了尘世的面容,只留给后人予无限的哀思。待祖父入土为安一切曲终人散后,在父母为日常柴米油盐发愁的吁长叹短中,尚有一丝懵懂的我在那一刻却无比清醒的意识到城里的中学于我远去了。那一刻,没有眼泪,只有梦碎了的声音,兼夹着一个半懵懂少年无边的惆怅。
家人在开学前两天正式向我摊牌,向来做事雷厉风行的父亲面对我游离不定的目光,显得那样地犹豫和不安。他隐讳地提起目前家里的经济情况很糟,后边的弟弟也要上五年级了,问我是不是可以先去乡中(乡人习惯这么称呼全乡唯一的一所中学)读一两个学期,待情况好转再转到县里的中学去。其实他不说,我也很明白,现在这个家正处风雨飘摇之际,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多的负担和压力了。我也知道,作为一家子顶梁柱从不轻易输人的父亲说出这么一番话,已经够为难他的了。父亲自己命途多舛,文革结束后农村分产分田到户,家里缺少劳动力,一旨父命把正在教室复习高考尤关时刻的父亲招回农村劳动。矮纸斜行换成躬耕陇亩,白衣书生变成山野村夫。苍茫岁月中,一个青皮后生成了一个中年汉子,父亲也做了父亲,只是这个家依旧穷苦。没有任何的抗争,我默认了家里的安排。那个阳光清亮的早晨,我坐在后山的一块石头上,目送我好友的离去,他父亲开着车子送他上县城读书。
带上简单的几样行李,检点好在学校生活必需零件琐碎,我逃也似地步出家门,破例地没有回头。在这之前,我固执的拒绝了母亲送我到学校的建议。我没有恨这个家和这个家里的人,而恰恰相反,我是因为太爱着他们,才不想他们日夜含辛茹苦之后,还要为我操心,还要为我难过,还要替我担惊受怕,尽管生活对我很是吝啬,前面路途依旧看不到可以喘息的地方,但只要走下去,希望就不会破灭。
不知经于何年,我们的祖先历经颠簸,满面风尘来到这方天地,他们惊喜地发现这流淌着一条河,洗净如练,似一匹布,柔柔的召唤远方来人.老祖宗轻拈下巴几根糟渣灰白的劲须,那上面还留有清晨出发时异乡带来的朝露,连呼几声"好地方啊好地方".这一叫把一颗漂泊的心都给叫疲惫了,匆匆的脚步也在这里嘎然而止,从此他乡变故乡,天地换新颜。一番踢土为界,结草为庐之后,这片土地生平有了主人,也有了一个诗意的名字,叫做“布泉”。日子照例太匆匆,生活几经沉浮,不变的只是那条河依旧流响恢弘,那片山依旧跫音袅袅,倾诉着布泉人祖祖辈辈的喜乐哀愁。
发展到现代,人们在布泉河源头北岸一片狭长的平地上结庐而居,新起的建筑随地势呈带状排开,人口也愈渐增多,后来竟发展为全布泉乡唯一的一处墟市。每隔两天,便开一次集,乡民从村底下泉水般涌来,或凭街购物,或易物而沽,各取所需,自得其乐。小小乡村墟市,牵连着万家生活。
全乡只有一所中学,全称是“布泉乡初级中学”,是乡里的最高学府,大凡这一带有点学问的人都在那读过书。因为地处偏僻,交通不便而致于信息闭塞,乡人对接受外面新鲜事物或信息普遍比较迟钝,多数观念依旧停留在计划经济时代的水平。听老人说,这里山恶,难出人。这儿读书人能考上中专的很少,能到城市里读大学的更是凤毛麟角。虽然日子过得有些艰难,但多数人家子女还是能够接受完九年义务教育。近年不少大人在外打工饱受没文化的苦头,回乡后也就关心起子女的教育问题来了,他们说不想再让后代和他们一样成为“睁眼瞎子”了。而乡中也就这一有利的时代背景下,迎来了它的辉煌时期。
我是在九七年九月份到乡中开始念初一,学费是家里东拼西凑交上去的,除外每周母亲还给我一块钱用作零花。那个时候,学校食堂只是负责帮我们把饭蒸熟,没有菜,粮食我们自己从家里背来。我们两周回一次家,除了征集在校生活所需的米面油盐外,遇到农忙时节,还得下地劳动,常常累得筋骨涣散。在学校日子过得很清苦,多数时候没有菜,就着大米或者玉米粉蒸熟的干饭,加点油盐,就能对付一餐。所幸那时我们因自小参加劳动的缘故,身体极好,没有挑食的坏习惯,对这样的粗茶淡饭,依然能够甘之若饴。运气好的时候,遇上时令季节,鲜玉米、黄豆、芋头、红薯、豆角,还有萝卜丝等都可以成为吃饭时的佳肴,滋润着我们的胃。大家都是从穷苦村下来,没有贫富差别,没有红眼与白眼,平时你挖我一勺饭,我吃你两根干豆角,我们都是快乐的好孩子。
我们那时还不懂何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不理解“穷着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些对我们来说过于奢侈和理想化,我们能做到的是好好读书,让父母欣慰。班里学习风气很好,大家都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目标很单纯就是为了多学点知识。其中有一个同学,尽管我们在学习上是竞争对手,但他身上所体现出来对知识的强烈渴望和勤奋严谨的学习态度,直到今天仍给予我强烈的震撼和鞭策。那时学校教学和生活条件很简陋,教室里冬天北风透过残损的窗户往人脖根里灌,身躯几欲麻木。宿舍是单一的石头瓦片房,坑洼斑驳的墙身,下方掩藏几丛深色苔藓,昭示着苍苍岁月。晴朗的日子,宿舍内晃动无数金黄的碎片,外面的阳光驱散了屋内的昏暗。雨天的时候,外头滂沱大雨,屋内漏雨叮当,脸盆,水桶,甚至饭盒,都用接到漏水的地方。这样的夜,四下轻弹“雨霖铃”,我自“燕巢”听风雨,须臾酣然入梦乡,此乐何极也?
及至后来,我究竟没有转到县城的中学,在乡中一呆就是三年。三年时间里,我为之自豪的不是一沓鲜红的奖状和荣誉,也不是他人的褒奖,而是我学会了超越自我,面对一切的苦难和不幸,做到宠辱不惊。曾无数次在飞霞满天的傍晚,与同学在后山(小红山)讨论问题,交流看法,也在那个时候我学会了与人沟通,取人长补己短。或者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被老师叫到房间做题目,通常是三五人一起快速做一份试题,然后互相评点,完后自己再加总结。通常做完已是深夜零点左右,一旁的师母爱怜的看着眼圈有些发胀的我们,早已煮好了一锅鸡蛋挂面,招呼我们吃完了再回去睡。师恩之重,我们永世难忘。再或者于月明星稀的夜晚,无法入睡,点起一盏煤油灯,豆子大灯火前摇曳着憧憧的身影,随便拿出一本书,语文、数学、物理、化学,甚至历史、政治等都可以,或写写划划,或心中默读。一个学期下来,历史,政治几乎可以整本书背完,直到今天很多书上的名词概念依然清晰如故。而也就在很多无眠的夜里,我熟读了古今中外很多文学名著,印象最深也是最喜欢的有两本书:一本是俄国的《钢铁是怎么练成的》,一本中国路遥写的《平凡的世界》。尽管高考后我到了一所理工科大学一个工科专业,日常所学与文学沾不上边,但我仍庆幸初中时所受的熏陶和沉淀下来的底蕴。到了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终于有机会第一次离开生活十几年的布泉,到县城去参加广西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复赛考试。这一次的县城之行的意义不在于后来我拿到竞赛的优胜奖,而是一次思想的大爆炸,第一次到这么大的地方,见到很高的楼房,见到了火车,还有县城人的生活方式,这些极大的开拓了我的眼界,对我以后的人生观产生了积极的影响。考试的地点在位于隆安中学校园内的一栋旧楼上,除了考试时间外,其他时间我一遍一遍在隆中的校园游荡,满眼都是它的美丽风景和校园里那些幸福的身影。我后来才知道,隆中那时已经深深植入我脑海,升腾为一种信念,催我奋进。一年后的中考,我成为全县乡镇中学的状元,填志愿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隆安中学。这一年我16岁,生活不再对我吝啬,梦想也不曾远离我...